在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的山口洋市，有一件事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——这座20多万人的小城，华人比例超过60%，市长一职按照当地三大族群达成的协议，必须由华人担任。
走在街上，到处能听到客家话，春节期间舞龙舞狮、庙宇钟鼓齐鸣，元宵节各路神仙齐出游，法师坐刀轿、穿口针、踩钉排，巡游全市，热闹得跟广东梅州老家没什么两样。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，西加里曼丹省是全印尼唯一认同华人为当地原住民的省份。
目前山口洋市长便是一位名叫蔡翠媚的华人女性，这在整个印尼城市中都极为罕见。为什么一个东南亚热带省份，会有这么深厚的中华文化底色？
答案藏在两百多年前天地会成员漂洋过海的那段历史里。他们不仅跑到了海外，还硬生生建起了一个国家。
赤道小城犹存华夏遗风
先说说这片土地如今的样子。就在今年2月26日，＂2026年印尼华人农历新年盛典＂在雅加达举行，主题叫＂和合共福＂。
中国驻印尼使馆参赞马刚在致辞中提到，印尼已正式将2026年春节确定为国家庆典。要知道，在苏哈托当权的三十多年里，华人连过个春节都得偷偷摸摸。
而如今，春节变成了＂千岛之国＂全民参与的大型节日。印尼华裔总会执行主席黄印华感慨说：＂现在这样热闹，放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。＂
但西加里曼丹省的华人，跟印尼其他地方不太一样。在雅加达长大的华人，大多只会说印尼语和英语，早就改了印尼名字。
可在山口洋，大部分华人保留着中文名，华人文化保留得比其他城市都好。他们说的客家河婆话，走到哪儿都能碰上老乡。
潮州籍华人主要分布在坤甸南部，客家裔华人则集中在坤甸北部和山口洋。这不是偶然的。
兰芳共和国存在的百余年间，为当地打下了良好的经济、文化基础，使得西加里曼丹省至今仍是印尼最繁华、最文明的地区之一。有果必有因，这棵大树的根，要追到1777年的那个历史节点。
科场失意竟开共和先河
1777年，婆罗洲西部小镇东万律，一个从广东梅州来的落魄秀才，干了一件震动南洋的大事。这个人叫罗芳伯。
五年前他还在老家咬牙备考乡试，结果又一次名落孙山。34岁的穷教书先生，一咬牙带着百来号亲友从虎门出海，漂到了盛产金矿的婆罗洲。
罗芳伯最早以教书为业，但因为有文化、有胆识、懂武术，深受当地土著和华侨拥戴。当时的婆罗洲西部是什么局面？
土著被无数个伊斯兰苏丹统治着，没有统一政权，大片土地和矿产有待开发。而华人采金公司之间也在互相斗，各路帮会争地盘、争矿利。
当时婆罗洲有两个规模较大的华人组织，一个是＂天地会＂，首领是刘三伯，一个是罗芳伯的＂兰芳会＂。1774年两个帮会爆发大械斗，兰芳会大败——没错，罗芳伯一开始是打了败仗的。
但这个人厉害就厉害在，败了不气馁，换个地方东山再起。他跑到东万律重新整合力量，先摆平了华人矿工武装之间的矛盾，又帮当地苏丹平息叛乱，得到苏丹的信任。
苏丹一看这人能耐大，干脆把东万律一带纵横数百里的地盘交给他管。1776年，罗芳伯仿效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模式，将各地华人矿工组织和同乡会整合到一起，取自己和同伴陈兰伯名字各一字，成立了兰芳公司。
1777年，兰芳公司改称兰芳共和国，定都东万律。这个国家有多大？婆罗洲是马来群岛中最大的岛屿，面积达74.3万平方公里。
兰芳鼎盛时疆域囊括了婆罗洲西部大片土地，比两个日本的面积还大。更了不起的是它的制度。
大统制由同乡会和矿工组织共同选举产生，不能世袭，重大事务也由代表共同讨论决定。国家元首称＂大唐总长＂，且＂国之大事皆众议而行＂，以类似民主选举和禅让的形式传承，前后历任十二位总长。
说白了，这等于在18世纪的热带丛林里搞了一套＂选举制＂，其建立时间甚至要比美国独立战争和法国大革命还要早。一群科举考不上的读书人和挖矿的苦力，在异国他乡摸索出了一条不搞家天下的路子，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罗芳伯心里也清楚，光有制度不够，还得有靠山。刚建国他就派人回国觐见乾隆皇帝，请求称藩。
但乾隆根本不理睬这些＂天朝弃民＂，连个回复都没给。这成了罗芳伯一辈子的遗憾。
不过对外自称＂兰芳公司＂这块招牌，多少让荷兰人投鼠忌器——毕竟当时谁也摸不清这帮华人背后有没有大清撑腰。兰芳大总制成立19年后的1795年，罗芳伯因病在坤甸逝世，终年58岁，由江戊伯继任，政权平稳交接。
东万律有纪念他的芳伯公学，坤甸有罗芳伯纪念厅和墓园，家乡梅县石扇梅北中学内有罗芳伯纪念堂。
殖民炮火终结百年基业
可惜，再好的制度也扛不住悬殊的武力差距。兰芳在罗芳伯之后又传了十几任总长，日子过得还算太平。真正的危机来自清朝的一步步衰败。
中法战争爆发后，荷兰人判断清朝无力再顾及境外的事，于是开始部署征服行动。1884年，荷兰军队对兰芳动手了。
兰芳共和国虽进行了抵抗，但因武器技术远落后于欧洲殖民者而失败。最后一任总长刘恩官投降后，抵抗军首领梁路义、罗义伯继续领导军民英勇抵抗了约两年时间，直到1888年底才被彻底征服。
荷兰人做了一件很＂鸡贼＂的事：并未公开宣称已占领兰芳地区，而是另立了一个傀儡政权进行统治。直到1912年清朝灭亡、中华民国成立后，荷兰才正式宣布对兰芳国的占领。
换句话说，荷兰人打赢了却不敢声张，怕的还是大清那块虚假的招牌。讽刺的是，大清从头到尾都没为这些海外华人出过一兵一卒。
从1777年到1884年，兰芳共和国自立国至灭亡，共经历一百零七年。兰芳灭亡了，但天地会的精神血脉并没有断。
后来孙中山搞革命，就深度借助了洪门（天地会的海外名称）的力量。再后来，洪门的海外分支致公堂发展为中国致公党，至今仍是中国八大民主党派之一。
而在西加里曼丹这片土地上，兰芳留下的印记更是随处可见。2007年起华人参政比例提升，黄少凡、黄汉山分别成为印尼首位华人市长和副省长。
印尼政府于2001年批准西加里曼丹省实施自治，三大民族达成协议，确认华人是当地原住民之一。这种地位在整个印尼都是独一份的。
有人可能会问：一个灭亡了一百多年的国家，说它有什么意义？意义恰恰就在这里。
一群被清朝视作＂弃民＂的底层华人，在万里之外的热带岛屿上白手起家，建立了一套在当时全亚洲都找不到第二家的民选制度。他们种田、挖矿、办学堂、修道路，把一片荒蛮之地建成了＂金矿之乡＂＂鱼米之乡＂。
最后虽然败给了荷兰的坚船利炮，但他们扎下的文化根基，两百多年都没有被拔掉。每年农历二月初九，东万律的华人还会到罗芳伯墓园祭扫。
罗芳伯墓园和附近的万人坑纪念碑广场，已成为国内外游客到西加省必访之地。那些墓碑上刻着的客家文字，在赤道的阳光下依然清晰——就像这段历史本身一样，从未模糊，也不该被遗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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